全書目次

第三部 期望報酬能不能算出來

13 效率市場假說與主動管理的實證


13.1 三種形式

  • 弱式:價格已反映所有歷史價格資訊 ⟹ 技術分析無效。
  • 半強式:價格已反映所有公開資訊 ⟹ 基本面分析難以持續獲利。
  • 強式:價格已反映所有資訊,含內線 ⟹ 幾乎確定是錯的。

但真正有力的論證其實不需要 EMH。Sharpe 在 1991 年的〈主動管理的算術〉給出一個純會計恆等式:

所有投資人的持股總和 = 市場組合。

被動投資人持有市場組合 ⟹ 主動投資人的總和也必定是市場組合。

因此:主動投資人的稅前、費用前總報酬 = 市場報酬

扣掉較高的費用與交易成本後:主動投資人的平均淨報酬必定低於被動投資人。

這不是實證發現,是算術。它不依賴任何關於市場效率、投資人理性的假設。唯一的逃生口是「我是那個高於平均的主動投資人」,而這需要有人在另一邊當輸家。

13.2 實證:分布長什麼樣

零技能假設下,10 年期主動組合超額報酬的隱含分布直方圖。橫軸為相對市場的年化超額報酬,縱軸為組合數。這是模擬結果,不是實際基金樣本:假設沒有任何經理人具備選股技能,只有每年 0.9% 的成本與 5% 的追蹤誤差。10 年後,只有 27% 的組合贏過市場,中位數為 -1.05%。期間拉長,贏的比例會更低——因為成本是確定的,運氣會被平均掉。0100200300400500−8%−6%−4%−2%0%2%4%10 年期年化超額報酬組合數
圖 13-1a這是模擬,不是實際基金樣本。假設沒有任何經理人具備選股技能,只有成本與追蹤誤差,十年後超額報酬的分布會長成這樣:中位數為負、左尾長。原圖用的是實際基金樣本,但沒有公開、可再散布的基金報酬資料庫可以獨立重建它。這個替代方案回答的問題其實更精準:如果沒有人有技能,分布應該長什麼樣?資料來源:市場波動取自 Kenneth R. French Data Library;成本 0.9%/年、追蹤誤差 5%/年為設定值,寫在圖說裡供讀者自行調整。
方法與判斷

這是本次遷移中方法論改變最大的一張。圖說必須明確寫出「這是模擬的隱含分布,不是實際基金樣本」,並附上引用的公開統計。

零技能假設下,20 年期主動組合超額報酬的隱含分布直方圖。橫軸為相對市場的年化超額報酬,縱軸為組合數。這是模擬結果,不是實際基金樣本:假設沒有任何經理人具備選股技能,只有每年 0.9% 的成本與 5% 的追蹤誤差。20 年後,只有 18% 的組合贏過市場,中位數為 -1.03%。期間拉長,贏的比例會更低——因為成本是確定的,運氣會被平均掉。0100200300400500600700−8%−6%−4%−2%0%2%4%20 年期年化超額報酬組合數
圖 13-1b同一個模擬拉長到二十年。贏過市場的比例更低——因為成本是確定的,運氣會被時間平均掉。這正是「期間愈長,主動管理的勝率愈低」這個實證規律的機制。資料來源:同上。
方法與判斷

與 f13-01a 合併為一張「不同期間長度下的分布」小倍數圖,並顯示期間愈長左偏愈嚴重。

注意分布的形狀:不是對稱地散在 0 兩側,而是整體左移。左移的量大致就是費用率。這與 Sharpe 的算術完全一致。

觀察期零技能下的期望比例實際比例備註
1 年後25%需要基金層級的資料才能填
3 年後25%需要基金層級的資料才能填
5 年後25%需要基金層級的資料才能填
10 年後25%需要基金層級的資料才能填

「實際比例」需要基金層級的報酬資料庫才能填。沒有公開、免費且可再散布的來源,因此這一欄刻意留白——填一個查不到出處的數字比留白更糟。

要自己驗證的話:S&P Dow Jones Indices 的 Persistence Scorecard 每半年公開發布一次,格式與這張表相同。把它的數字與左邊那一欄比較即可。

這張表真正的重點在左欄:如果績效完全不持續,比例應該是 25%。任何低於 25% 的實際值都不只是「沒有技能」,而是「成本讓贏家更難連莊」。

圖 13-2績效持續性。左欄是「如果完全沒有技能」的期望比例:25%。實際比例需要基金層級的資料庫才能填,這裡刻意留白並說明去哪裡查——填一個查不到出處的數字比留白更糟。資料來源:S&P Dow Jones Indices 的 Persistence Scorecard 每半年公開發布一次,格式與本表相同。
方法與判斷

改為原生表格 + 對照欄。原圖的基金樣本無法獨立重建,但「持續率 vs 隨機期望值」的對照比原圖更有說服力。

這張圖處理的是持續性問題。如果技能存在,前段班應該持續領先。實證上,除了「後段班會持續是後段班」(因為費用高、這個非常穩定)以外,前段班的持續性微弱到接近隨機。

13.3 運氣與技能:需要多少資料才分得出來

假設有一位經理人,每年打敗市場的機率是 p。若 p = 0.5(純運氣),在 35 年中他打敗市場的次數服從二項分配:

完全沒有技能時,35 次獨立嘗試中「勝出次數」的分布長條圖。橫軸為 35 次獨立嘗試中勝出的次數,縱軸為機率。分布以 17.5 次為中心。即使完全沒有技能,勝出 23 次以上的機率仍有 4.5%。而「連續勝出」更容易發生:連續 5 年:62% 連續 8 年:10% 連續 10 年:3%。右尾的存在不是技能的證據——它是機率的必然。0%2%4%6%8%10%12%14%05101520253035期望值勝出 23 次以上:4.5%35 次嘗試中的勝出次數機率
圖 13-3純運氣下的成績分布。即使完全沒有技能,也一定會有人「連續多年打敗市場」——右尾的存在不是技能的證據。改良之處:把「連續勝出 k 年」的機率也算出來,因為那才是媒體實際報導的東西。資料來源:不需要資料(二項分配)。
方法與判斷

完全由公式產生。改良:疊上「至少連續 k 年勝出」的機率標注,直接回答讀者心裡的問題。

要在統計上區分技能與運氣,需要的樣本長度大致是:

T ≈ (zα / IR)² ,其中 IR = 年化超額報酬 / 追蹤誤差

典型的 IR = 0.3、要 95% 信心(z ≈ 1.96):T ≈ (1.96/0.3)² ≈ 43 年

四十三年。而一般基金經理人的任期是四到五年。這意味著在任何實務可得的時間尺度上,都無法事前分辨技能與運氣——這才是被動投資最強的論據,比 EMH 強得多。

波克夏滾動十年三因子阿法對期初規模的散點圖橫軸是十年期開始時的累積規模(對數刻度,1965 年=1),縱軸是該十年期的三因子阿法。規模每放大一個數量級,阿法就下一個台階;最右端的幾個點已經貼近零。−10%0%10%20%2倍5倍10倍20倍50倍100倍200倍500倍1千倍2千倍5千倍10千倍20千倍α = 0R² = 0.0319742025十年期開始時的累積規模(1965 = 1,對數刻度)該十年期的三因子 α(年)
圖 13-4規模是阿法的敵人:每一個滾動十年期的三因子 α,對照該十年期開始時的規模。規模每放大一個數量級,α 就下一個台階。(原書用的是麥哲倫基金 1977–1990 的逐年報酬。那一段序列沒有本專案可以查證並重製的公開來源,因此改用一個完整歷史都公開的案例來檢驗同一個主張。「規模」以 1965 年投入 1 元的累積價值代表——波克夏極少發行新股,市值成長幾乎全部來自複利本身。)資料來源:波克夏年報公布的「Annual Percentage Change in Per-Share Market Value」(1965–2025)+ Kenneth R. French Data Library 的年度三因子。迴歸由 Yu Lab 自行執行。
方法與判斷

改良:加上「基金規模」第二軸,把「規模擴大 → 阿法衰退」的因果直接畫在同一張圖上。

麥哲倫的例子還帶出容量問題:即使技能是真的,它也有規模上限。資金湧入之後,超額報酬會被自己的市場衝擊吃掉。這對投資人是雙重打擊——只有在看到好績效之後才會投入,而好績效正是即將消失的訊號。

指數型與主動型長期基金淨資產,四個年底每個年底一組堆疊長條,下段是指數型、上段是主動型,單位為兆美元。指數型的比重從 2010 年的 19% 一路升到 2025 年的 52%,首度過半。0 兆5 兆10 兆15 兆20 兆25 兆30 兆35 兆40 兆201020152020202519%28%40%52%指數型主動型年底長期基金淨資產(兆美元)
距 1976 年發生了什麼
1976第一檔面向散戶的指數型共同基金開始銷售
199317 年美國第一檔 ETF 掛牌
200529 年指數型共同基金淨資產 6,190 億美元
201034 年指數型佔長期基金淨資產 19%
201539 年指數型佔長期基金淨資產 28%
202044 年指數型佔長期基金淨資產 40%
202549 年指數型首度過半,佔 52%(19.1 兆美元)

從第一檔面向散戶的指數型基金問世,到指數型資產在美國長期基金中過半,中間隔了 49 年。這中間並沒有出現任何新的證據——該有的實證在 1970 年代就都在了。

想法的正確性和它被接受的速度,是兩件幾乎無關的事。這一點對照 §13 的其餘部分讀。

圖 13-5指數型基金佔美國長期基金淨資產的比重,四個年底;下方是里程碑年表。從第一檔面向散戶的指數型基金問世,到指數型資產過半,中間隔了 49 年——而這中間並沒有出現任何新的證據。資料來源:Investment Company Institute, 2026 Investment Company Fact Book,圖 2.5 與第 2、6 章正文。數字為 ICI 公布的產業統計,圖由 Yu Lab 重繪。
方法與判斷

改良:延伸到最新年度,並加上「指數化佔比」的第二條線。

文獻樣本衝高的時點異常報酬之後出處
Barber & Loeffler (1993)《華爾街日報》Dartboard 專欄的分析師選股刊出後兩個交易日+4%(成交量約為平常的兩倍)25 個交易日內部分回吐Journal of Financial and Quantitative Analysis 28(2), 273–284
Meschke (2002)CNBC 的執行長專訪播出當日+1.65%之後 10 個交易日 −2.78%工作論文,1999–2001 年樣本
Engelberg, Sasseville & Williams (2012)CNBC《Mad Money》的買進推薦推薦後的隔夜+2.4%(全樣本);最小市值五分位 +6.7%100 個交易日內降到 1% 以下Management Science 58(2), 351–364

三篇的樣本、期間與方法都不同,數字不能互相比較大小;能比較的是形狀——三篇都是「衝高,然後回吐」,而且回吐的幅度與衝高的幅度相當。

這一組數字取代的是原書那一條事件研究曲線。那條曲線的底層序列不公開,無法獨立重建;把三篇文獻的效果量並列,論點一樣成立,而且每一個數字都查得到。

注意 Engelberg 等人的最小市值五分位是 +6.7%——媒體效應在流動性最差、最難套利的股票上最大。這與「注意力驅動的買盤」這個解釋一致。

圖 13-6財經媒體推薦的事件研究:三篇同儕審查文獻的效果量。三篇的形狀一致——衝高,然後回吐。(原書是一條事件研究曲線;那條曲線的底層序列不公開,無法獨立重建,因此改以可查證的文獻效果量呈現同一個結論。)資料來源:Barber & Loeffler (1993), JFQA 28(2), 273–284;Meschke (2002), CEO Interviews on CNBC;Engelberg, Sasseville & Williams (2012), Management Science 58(2), 351–364。數字取自各篇論文本身。
方法與判斷

改為 Yu Lab 自製的事件研究「結構示意圖」+ 逐篇文獻的效果量表格(幅度、樣本、期間、是否顯著)。以文獻證據取代單一張無法重建的曲線,並在圖說明確標示為示意。

避險基金收費結構下,達成各種淨報酬所需的毛報酬橫軸是投資人拿到的淨報酬,縱軸是經理人必須先賺到的毛報酬。兩條線的垂直距離就是費用。要交出 8% 的淨報酬,毛報酬必須到 12.5%——也就是說,經理人得先贏過基準 4.5 個百分點,投資人才剛好打平。0%2%4%6%8%10%12%14%16%0%2%4%6%8%10%12%25/75 基準自 1990 年起的年化 5.1%淨 8% 需要毛 12.0%要打平基準需要毛 8.3%「2 與 20」下所需的毛報酬沒有費用時(毛=淨)投資人拿到的淨報酬經理人必須賺到的毛報酬
圖 13-7「2 與 20」的算術:要讓投資人拿到某個淨報酬,經理人必須先賺到多少毛報酬。兩條線的垂直距離就是費用,而且距離隨報酬變大——賺得愈多,被抽走的比例愈高。(原書比較的是 HFR 避險基金指數與一個 25/75 組合的滾動五年報酬。HFR 是專有資料,本專案不能重製,因此改問一個能用算術完整回答、而且更根本的問題。基準線仍是 25/75,由 French 的公開序列建構。)資料來源:Kenneth R. French Data Library 的年度市場因子與無風險利率(25/75 基準);費用結構為「2% 管理費 + 20% 績效費」的標準設定,其餘為代數推導。
方法與判斷

若最終無法取得授權明確的避險基金報酬序列,退而以「25/75 基準 vs 避險基金收費結構下的損益兩平所需毛報酬」的推導圖呈現同一結論,並在圖說揭露方法改變。

13.4 最大的一筆損失:投資人報酬缺口

到目前為止我們講的都是「基金的報酬」。但還有一個更大的漏洞:投資人實際拿到的報酬,長期低於他持有的基金的報酬。原因是資金加權:大部分的錢在績效好之後才進去,在績效差之後才出來。

兩種報酬的區別

時間加權報酬(TWR):基金公告的那個數字,假設期初投入一筆、中間不進不出。

金額加權報酬(IRR):把實際的申贖回現金流納入計算,才是投資人集體真正拿到的。

兩者的差距就是行為缺口(behavior gap)。多項長期研究估計它在每年 1–2 個百分點,而在波動愈大、主題愈鮮明的基金上愈大(產業型、槓桿型可達 4–8 個百分點)。

請把這個數字跟其他成本放在一起排序:市值型指數 ETF 的內扣約 0.05–0.4%;主動基金約 1–2%;而行為缺口可以比兩者都大。這是為什麼全書花了那麼多篇幅講行為與制度(§18):省下的費用是公式算得出來的,損失的紀律是公式算不出來的。

也請注意這個現象對第六部的意義:一個期望報酬稍低、但能一直抱著的策略,常常實際交到手上的報酬更高。這不是安慰話,是 IRR 與 TWR 的差額在說話。

13.5 一個要誠實面對的例外:市場效率不是均勻的

前面四節看起來像是一面倒的被動投資宣傳。但有一個修正必須說清楚:Sharpe 的算術是對「全體」成立的,不是對每一個市場區塊都同等成立。它說的是「主動投資人的平均必定輸」,並沒有說「每個市場的離散度都一樣」。

市場區塊主動勝率為什麼
美國大型股極低分析師密度全球最高,資訊瞬間反映
新興市場小型股較高資訊取得成本高、法人參與少。但交易成本也高,兩相抵銷後優勢有限
高收益債、嚴選債較高指數化難(流動性差),指數本身有結構缺陷(發債愈多權重愈高)
非公開市場離散度極大前段班與後段班差距可達年化十幾個百分點,但一般人拿不到前段班的額度

這張表的實務含意,不是「去新興市場小型股找主動基金」,而是一個更沙的結論:即使在主動勝率較高的區塊,仍然面對 §13.3 的問題——沒有人事先知道誰是那個有本事的人。勝率較高只意味著分布的中心向右移一點,不代表能事前挑到右尾的人。

真正誕生的實用建議只有一條:把主動的部位限制在核心之外(不超過 10–20%),且只在能說出結構性理由的區塊裡。這也是第 24 章「核心–衛星」建議的來源。

13.6 回測不是時間機器:歷史證據的使用說明

本書到目前為止很少放回測,這是刻意的:先知道為什麼,再去看歷史是不是這樣。但讀者離開這份文件之後,每天都會碰到長這樣的東西:「2000–2026 回測,策略 A 年化 14.8%,市值型只有 10.2%,而且最大回檔還比較小。」這一節不是要多放幾張回測圖,而是要回答一個更前面的問題:一張回測到底能證明什麼、不能證明什麼,以及怎麼看出它有沒有作弊。

先把四種證據分開。它們回答的是不同的問題,不能互相取代,也不能互相冒充:

證據種類它回答的問題最適合的題目它絕對不能回答的
① 數學假設成立時,結果必然是什麼?組合變異數、幾何平均、槓桿衰減、分散上限假設本身對不對
② 歷史實證真實世界過去是不是大致符合模型?風險溢酬是否存在、因子能不能跨國複製任何單一路徑的必然性
③ 回測把一套明確規則放進這段真實歷史,實際經歷會是什麼?最大回檔、回本時間、轉倉率、稅與費、序列風險、槓桿路徑哪一種規則未來比較好
④ 蒙地卡羅若未來不是重播歷史,而只是統計性質類似,還可能出現哪些路徑?提領失敗率、破產機率、終端財富分佈模型假設以外的世界

三句話記住它們的分工:理論說明為什麼,回測說明實際曾經長怎樣,蒙地卡羅說明還有多少沒看過的路徑。只有歷史完全不行,因為只有一顆地球的一段歷史;只有蒙地卡羅也不行,因為它完全被模型假設綁住(§20.3)。

回測最沒價值的用法:比 CAGR

「A 的年化 12.7%、B 的 10.9%,所以 A 比較好」——這是回測價值最低的用法,因為只要換起始年份、結束年份、市場、費用、再平衡日期或因子定義,結果常常就反過來。回測最高的價值在另一邊:把理論說的機制具體化——把「幾何平均低於算術平均」這句話,變成一張看得見的回檔曲線;把「序列報酬風險」變成 1966 年退休的那個人的帳戶。

十個坑(看到一張回測時依序檢查)

偏誤它怎麼發生要問的一句話
樣本內過擬合參數是在同一段資料上選出來的這些參數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前瞻偏誤用了當時還沒公布的資料(財報有延遲、指數成分有審查期)當天真的拿得到這個數字嗎?
存活者偏誤下市、清算、合併的標的掉出資料庫消失的那些標的在哪裡?
選擇偏誤起訖年份剛好選在對策略有利的點換成前後五年起算,結論還在嗎?
多重檢定試了幾萬種設定,只報告最好的那一條一共試了幾條?(見下方模型)
參數最佳化把參數調到最高點,而最高點周圍很陡參數動 ±20%,結果掉幾成?
交易成本沒扣手續費、價差、衝擊成本,高轉倉策略尤其致命年轉倉率多少?扣了什麼?
稅與融資成本股利稅、資本利得稅、借款利差未計入稅後還剩幾個百分點?
體制依賴整段樣本只含一種利率或通膨環境換一個利率體制還成立嗎?
實作落差假設每日收盤可以無摩擦成交、標的有足夠流動性這些單子真的成交得了嗎?

多重檢定:為什麼「夏普 2.1」可能一點都不驚人

這是十個坑裡最重要、也最容易用數字講清楚的一個。假設掃描均線長度 10–300(291 種)、停損 5%–30%(26 種)、進場條件 100 種,實際上測了:

291 × 26 × 100 = 756,600 種策略

若每條策略的真實夏普都是零,每條回測夏普的估計誤差約為 1/√T(T 為年數)。N 條嘗試中最大值的期望值約為:

E[max SR] ≈ (1/√T) · [(1−γ)Φ−1(1−1/N) + γΦ−1(1−1/(Ne))]

其中 γ ≈ 0.577 為 Euler 常數。粗略估計則是 √(2 ln N) / √T:在十年資料上試一萬條純雜訊的策略,最好的那條平均會給出將近 1.3 的年化夏普。

來源:Bailey & López de Prado〈The Deflated Sharpe Ratio〉(2014);Harvey, Liu & Zhu〈…and the Cross-Section of Expected Returns〉(2016)。

這就是 Bailey 與 López de Prado〈縮減夏普比率〉的核心:研究者只報告正面結果(選擇偏誤),而不控制一項發現用了多少次嘗試,就會導致過度樂觀的績效預期;縮減夏普比率同時修正多重檢定下的選擇偏誤與非常態分配。同一個邏輯也是因子文獻提高門檻的理由:Harvey 等人回顧「因子動物園」後建議,新因子應該要求 t 統計量跨過 3.0 而非慣例的 2.0,因為已經有數百個因子被測試過

下面的模型把這個關係畫出來。請特別注意:夏普的可信門檻不是固定的,它隨試過幾條而上升。

對應 §13.6

走前驗證:只能用當時真的知道的資料

對抗過擬合的標準做法是走前驗證(walk-forward):用 1970–1990 選參數,拿 1991–2000 驗證;再用 1980–2000 重估,拿 2001–2010 驗證;以此類推。這不只是統計技巧,而是把全書反覆強調的一件事制度化:站在當時,而不是站在今天看過去。一張回測圖最常見的問題,不是它用錯公式,而是它的設計者在 2026 年知道 1999 年的人不可能知道的事。

證據強度階梯

這張階梯與 §10.3 判斷因子的四道門檻是同一件事,只是這裡把它寫成通用形式。實務上的用法很粗暴:看到一張回測,先問它在這張階梯的哪一層,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讀下去。

哪些題目適合用哪種證據

主題最適合的方法本文位置
報酬與變異數公式純數學(回測反而有害)§5、§6
分散化數學 + 歷史案例§14
CAPM 與因子理論 + 跨國學術實證(不是自己跑一段回測)§9、§10
估值與預期報酬滾動歷史迴歸,且必須報告誤差帶§12.3–§12.7
再平衡頻率數學 + 回測(結論是「沒有最佳項」)§15.3
單筆 vs 分批理論 + 滾動回測的分佈,不只看平均§21.5
創新高進場理論 + 條件式歷史檢定§22.3之後
提領率歷史情境 + 蒙地卡羅(兩者都要)§20
槓桿與正二數學 + 合成路徑回測(非商品成立以來績效)§25.7之後
當下市況情境分析;不可回測最佳化§26.5

PART IV

13.7 檢定力的算術:為什麼「證明不了」與「不存在」不是同一件事

§13.3 用 T ≈ (zα/IR)² 算出「要四十三年」。那個算式只處理了第一類錯誤(把運氣誤認為技能)。真正的問題還有另一半:第二類錯誤——技能是真的,而自己的資料看不出來。這一節把兩半都算完,因為結論會影響怎麼讀這份書裡所有的實證主張,包括支持因子溢酬的那些。

夏普比率估計量的標準誤

設超額報酬 iid,ŜR = μ̂/σ̂。以 delta method 展開(Lo, 2002, Financial Analysts Journal):

SE(ŜR) ≈ √[ (1 + ŜR²/2) / T ]

推導要點。Var(μ̂) = σ²/T,Var(σ̂²) = 2σ⁴/T,且在常態下 μ̂ 與 σ̂² 獨立。對 g(μ, σ²) = μ/√σ² 取梯度,∂g/∂μ = 1/σ、∂g/∂σ² = −μ/(2σ³),代入 Var ≈ (∂g/∂μ)²Var(μ̂) + (∂g/∂σ²)²Var(σ̂²) 得 (1/σ²)(σ²/T) + (μ²/4σ⁶)(2σ⁴/T) = (1 + SR²/2)/T。∎

兩個直接推論:檢定統計量 t = ŜR·√T(所以年數只以平方根進來);且 SR 愈高,估計的絕對誤差愈大——精確度不會隨績效變好。

把 β 誤差加進去

要求(一)虛無為真時誤判機率 ≤ α,(二)真實資訊比為 IR 時偵測機率 ≥ 1−β,所需樣本長度為

T* ≈ [ ( zα + zβ·√(1 + IR²/2) ) / IR ]²

以 IR = 0.3、α = 5%(單尾 z = 1.645)、檢定力 80%(zβ = 0.842):T* ≈ [(1.645 + 0.880)/0.3]² ≈ 71 年。只求「顯著」是 30 年,要有八成機會看見它是 71 年。

真實資訊比 IR只求 5% 顯著加上 80% 檢定力現實裡有這麼長的紀錄嗎
0.20(多數「不錯」的經理人)68 年159 年沒有
0.30(很好)30 年71 年幾乎沒有
0.50(頂尖)11 年26 年極少數,且通常已封閉
0.80(傳奇)4 年11 年有,事後才知道

這張表的第三欄是本節的重點。基金經理人的典型任期比「看得見技能」所需的時間短一個數量級。不是判斷得不夠準,是在用一個沒有解析度的工具做判斷。

對應 §13.7

最小追蹤紀錄長度與多重檢定

Bailey 與 López de Prado(2012)把上式推廣到非常態的情形,得到最小追蹤紀錄長度:MinTRL = 1 + [1 − γ3ŜR + (γ4−1)/4 · ŜR²]·(zα/ŜR)²,其中 γ3 是偏態、γ4 是峰態。方向很清楚:負偏態(賣選擇權式的策略)與厚尾都會拉長所需年數。那些「連續七年正報酬」的收益增強策略,正是負偏態最嚴重的一類,所需的證據長度也最長。

然後把 §13.6 的多重檢定接上來。若同時(或先後)檢驗 N 條策略,控制整體誤判率需要 α′ = 1 − (1−α)1/N(Šidák);門檻 ŜR* = zα′/√T 隨 N 上升。上面的模型可以直接調 N:在 T = 10 年、試過 100 條的情境下,可信門檻大約要 1.0 以上的夏普——而幾乎所有對外銷售的回測夏普都落在 0.8–1.5 這個區間,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把這把尺對準自己

誠實的作法是把同一把尺用在相信的東西上。價值溢酬(§10)在近百年的美國資料上,資訊比大約 0.2–0.3,樣本九十餘年——剛好落在「勉強看得見」的區間,而且對子期間極度敏感。這不是拋棄因子的理由,但它說明為什麼:(一)合理的因子傾斜幅度應該小;(二)Fama–French(2010)與 Barras–Scaillet–Wermers(2010)在扣費後幾乎找不到正 alpha 的比例;(三)任何人說明「這個因子已經失效」或「這個因子必然回來」,在統計上都超出了資料能支持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