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分散化的天花板
假設 N 個資產等權重( w i = 1 / N ) (w_i = 1/N) ( w i = 1/ N ) ,平均變異數為 σ 2 \sigma^2 σ 2 、平均共變異數為 σ i j \sigma_{ij} σ ij 。代入第 6 章的展開式:
σ p 2 = 1 N 2 ⋅ N σ 2 + 1 N 2 ⋅ N ( N − 1 ) σ i j = σ 2 N + ( 1 − 1 N ) σ i j → σ i j ( N → ∞ ) \begin{aligned}\sigma_p^2 &= \frac{1}{N^2}\cdot N\sigma^2 + \frac{1}{N^2}\cdot N(N-1)\sigma_{ij} \\ &= \frac{\sigma^2}{N} + \left(1 - \frac{1}{N}\right)\sigma_{ij} \\ &\to \sigma_{ij} \quad (N \to \infty)\end{aligned} σ p 2 = N 2 1 ⋅ N σ 2 + N 2 1 ⋅ N ( N − 1 ) σ ij = N σ 2 + ( 1 − N 1 ) σ ij → σ ij ( N → ∞ )
這是全書最重要的極限之一。無論買多少檔股票,組合變異數都不會低於資產之間的平均共變異數 。若所有資產有共同的相關係數 ρ 與相同的 σ,則 σ p → σ ρ \sigma_p \to \sigma\sqrt{\rho} σ p → σ ρ 。以美國個股的典型 ρ ≈ 0.3 , σ ≈ 40 % \rho \approx 0.3,\ \sigma \approx 40\% ρ ≈ 0.3 , σ ≈ 40% 計算,極限是 40 % × 0.3 ≈ 22 % 40\% \times \sqrt{0.3} \approx 22\% 40% × 0.3 ≈ 22% ——這正是整體市場的波動度。
實務推論:從 1 檔加到 20 檔,可分散風險降低約 90%;從 20 檔加到 500 檔,只再降一點點。所以「持有 30 檔就夠分散了」這句話對波動 大致成立,但對報酬離散度 完全不成立——個股報酬是極度右偏的(少數公司貢獻幾乎全部的市場報酬),30 檔的組合有很高機率錯過那幾家。這是 Bessembinder 的研究結果,也是「持股數量夠了就好」這個直覺最大的漏洞。
對應 §14.1
這是一個需要 JavaScript 的互動模型。它背後的公式在正文裡都推導過, 關掉 JavaScript 不會漏掉任何結論。
14.2 相關係數不是常數
美國與美國以外已開發市場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 折線圖。橫軸為年份,縱軸為美國市場與美國以外已開發市場月報酬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起點 1996 年為 0.36,最近十年平均 0.85。國際分散的效果隨時間衰退:相關係數長期往上。 -0.2 0.0 0.2 0.4 0.6 0.8 1.0 1995 2000 2005 2010 2015 2020 2025 最近十年平均 0.85 年 5 年滾動相關係數 Yu Lab · yulab.tw 圖 14-1 美國與美國以外已開發市場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1996 年約 0.36,最新值 0.79。國際分散的效果隨時間衰退——但它衰退的是「相關係數」,不是「分散的必要性」(§14.1)。 資料來源:Kenneth R. French Data Library:美國市場因子與 Developed ex US 市場因子(月度,美元計價)。
這張圖對「國際分散」的實務意義是毀滅性的:五十年前它是強效的分散工具,今天它主要是在分散單一國家政治與貨幣風險 ,而不是在降低短期波動。這不代表不該做國際分散——分散的理由從「降低波動」轉為「避免押錯國家」(回想圖 2-2)。
美國與美國以外已開發市場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 折線圖。橫軸為年份,縱軸為美國市場與美國以外已開發市場月報酬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起點 1996 年為 0.36,最近十年平均 0.85。相關係數低於 0.5 的期間只有 1 段、合計約 3 年,占整段樣本的 9%——而且事前無法預測它什麼時候來。 相關 < 0.5 -0.2 0.0 0.2 0.4 0.6 0.8 1.0 1995 2000 2005 2010 2015 2020 2025 最近十年平均 0.85 年 5 年滾動相關係數 Yu Lab · yulab.tw 圖 14-2 同一條曲線,標出相關係數低於 0.5 的期間。低相關期少、短、而且事前無法辨識——這正是「不能等到低相關時再分散」的理由:等看到它,它已經結束了。 資料來源:同上。
股票與債券實質報酬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以及高通膨期間 折線圖。橫軸為年份,縱軸為股票與十年期公債實質月報酬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網底標出年通膨率高於 4% 的期間。1978–1995 年平均 0.35,2000 年以後平均 -0.18,最新值 0.40。60/40 的分散效果不是一個常數,它取決於身處哪一種通膨體制。 通膨 > 4% -1.0 -0.8 -0.6 -0.4 -0.2 0.0 0.2 0.4 0.6 0.8 1.0 1900 1920 1940 1960 1980 2000 2020 年 5 年滾動相關係數 Yu Lab · yulab.tw 圖 14-3 股債相關係數與通膨體制。網底是年通膨率高於 4% 的期間。高通膨時期相關係數為正,低通膨時期為負——60/40 的分散效果不是一個常數,它取決於身處哪一種通膨體制。2022 年股債齊跌正是體制切換後會出現的結果,不是孤立異常。 資料來源:Shiller, Online Data(股票與債券的實質總報酬)與 FRED CPIAUCNS。
圖 14-3 值得特別強調。1980–2000 年股債正相關,2000–2021 年負相關,2022 年又回到正相關。「債券會在股票下跌時上漲」這件事不是自然律,它是特定通膨環境下的產物。 如果自己的整套資產配置邏輯建立在負相關上,那其實是在對通膨體制下注。
打個比方
相關係數是普羅透斯。荷馬筆下那位海神能預言未來,但想問他事情,得先抓住他不放——而他會在手裡依序變成獅子、蛇、豹、流水、大樹。抓到的那個形狀(過去二十年的 ρ = −0.3)是真的,只是它不是他的本體,只是他此刻的樣子 。要用相關係數,就得假設它隨時會換形,而不是把它抄進試算表當常數。
這個比喻在哪裡失真: 普羅透斯的變形是隨機的,相關係數卻有可辨識的驅動因子(通膨體制、政策反應函數、槓桿去化),所以某種程度上可以預期它何時會變。與其停在「不可知」,更有用的問題是:「這個 ρ 靠什麼機制成立,那個機制現在還在嗎?」
14.3 分散化最有價值的時候,感覺最糟
最重要的反直覺:分散化在最需要的那一天最沒用,在最有效的那幾年最像犯錯
大部分人買分散化,是想買一個「崩盤時不會一起跌」的保險。這是把它的用途搞錯了兩次。
第一次搞錯:它擋不住崩盤。 危機時股票類資產之間的相關係數會升到 0.9 以上,本來低相關的區域、產業、大小型股同步下跌。在最恐慌的那一天打開帳戶,會覺得分散化完全失效——因為在那一天它確實幾乎失效。要壓低崩盤幅度,靠的是股債比,不是把股票內部再切細。
第二次搞錯:它真正發揮作用的時候,感覺起來像買錯了。 1995–2003 年的 REITs/美國股市 50/50 組合,最終年化報酬高於它的兩個成分資產,但 1995 到 1999 這整整五年 都在輸給美國股市。同一件事在同一段期間裡,過程是持續的挫敗,結果是超越兩者。
再加上前一節的那一句:股債負相關由特定通膨環境產生,不能當成自然律。分散化主要保護的是「十年的落後」,三個月的崩盤反而排在後面——而十年的落後,只有事後才看得出來自己被保護了。
全部滾動 8 年視窗中,REITs/美國股市 50/50 組合的報酬與風險改善 每點是一個不重疊起點的 8 年視窗。橫軸為 50/50 的年波動減去較低波動成分,縱軸為 50/50 年化報酬減去較高報酬成分。最好視窗 1995–2002,報酬改善 0.6%;最差 2000–2007,−6.9%。 −6% −4% −2% 0% 2% 4% −6% −5% −4% −3% −2% −1% 0% 1% 2% 1995–2002 2000–2007 50/50 波動 − 較低波動成分 50/50 報酬 − 較高報酬成分 Yu Lab · yulab.tw
圖 14-4 每一點是一個 8 年視窗,橫軸是 50/50 相對較穩成分多出的波動,縱軸是它相對較強成分多出的報酬。多數點落在左側——混合之後確實比較穩;落在上方(同時贏過兩個成分)的則很少。分散化的第一個效果是壓低波動,「連報酬也更高」要等兩個成分的長期報酬夠接近才會出現。 資料來源:Nareit,FTSE Nareit US Real Estate Index Series(全體權益型 REITs 月總報酬);Kenneth R. French Data Library(市場因子與無風險利率)。
統計量 第 10 百分位 中位數 第 90 百分位 怎麼讀 50/50 年化報酬 − 較好成分 −4.21% −1.74% −0.56% 正值=混合組合贏過兩者 50/50 年波動 − 較穩成分 −3.82% −0.67% 0.88% 負值=混合組合更穩 同時贏過兩個成分的視窗 — 2% — 47 個視窗中的比例
樣本使用全部可對齊資料,每隔 12 個月開始一個 8 年視窗,50/50 每年底再平衡。
成分報酬用的是市值加權指數,未扣任何費用與稅。實務上兩邊都要扣,再平衡本身也有成本;這份摘要檢查機制在多少視窗成立,不是從歷史中挑一段最好看的路徑。
表 14-1 上一張圖的分位數摘要:報酬差與波動差的第 10、50、90 百分位,以及 50/50 同時贏過兩個成分的視窗比例。選樣規則寫在表下,任何人都可以自己重算。 資料來源:同上。
圖 14-4 的每一點是一個八年視窗:橫軸是 50/50 相對於較穩的那個成分多出的波動,縱軸是它相對於較強的那個成分多出的報酬。多數點落在左半邊——混合之後確實比較穩;落在上半邊的卻很少。表 14-1 用分位數把這件事寫清楚:波動差的中位數是 −0.67 個百分點,報酬差的中位數是 −1.74 個百分點,四十七個視窗裡只有一個同時贏過兩個成分。分散化通常買到的是「更穩」,「連報酬也更高」要等兩個成分的長期報酬夠接近才會出現 ——它的報酬是後付的,而且付款日不由持有人決定。
股市端採 French 的 CRSP 全市場含息序列,因為它公開、可重算,而且與本書其他圖表同源。統計涵蓋全部可對齊的滾動視窗;歷史上的分布不代表未來保證。
可能會有的反駁
「50/50 的年化報酬高於兩個成分,怎麼會不違反算術?」 算術 平均報酬確實是加權平均,但幾何 平均不受這個限制。回想 g ≈ μ − σ²/2:混合把 σ² 壓低了,所以幾何平均被拉高。這個超出部分就叫再平衡溢酬 或波動率收穫 ,第 15 章推導。
「既然相關係數在危機時都會變 1,分散化是不是根本沒用?」 危機時股票類資產彼此的相關會升到 0.9 以上,這是真的。但(一)國庫債券與現金在危機時仍與股票低相關甚至負相關(圖 8-1 的例子);(二)分散化保護自己的主要是「長達十年的區域/產業落後」,而不是「三個月的崩盤」。要防崩盤,靠的是資產配置的股債比,不是股票內部的分散。
14.4 分散化的五個層次:到底在分散什麼
「分散化」這個詞被用得太籠統,導致很多無效的爭論。實際上它至少有五個層次,每一層消除的風險不同、成本不同、失效的時機也不同:
層次 消除什麼風險 何時失效、成本多高 ① 公司 單一公司倒閉、舌弊、產品失敗 幾乎不會失效,成本接近零。 這是性價比最高的一層,也是最多人不做的一層。② 產業 單一產業的長期衰退(能源 1980s、科技 2000s) 成本低。但市值加權指數在泡沫期會自動重壓熱門產業(§17),這一層的保護沒有想像中完整。 ③ 國家與幣別 押錯國家(日本 1989、阿根廷 1900)、地緣與匯率 短期分散效果已很小(圖 14-1,ρ≈0.9),但長期保護仍在 。這層的價值不在降波動,在避免不可逆的損失(§3.5)。 ④ 資產類別 股市整體崩盤 唯一能對抗崩盤的一層,但取決於通膨體制 (圖 14-3)。2022 與 2026 年股債齊跌就是它失效的樣子。代價是降低期望報酬。 ⑤ 時間 進場時點的運氣 只對「手上已有一大筆錢」有意義(§21),而且代價是期望報酬 。它降低的是離散度,不是風險溢酬。
這張表有一個實務上很有用的推論:很多人的「分散化」其實只做到第①層,卻以為自己做到了第④層。 手上八檔台股 ETF 看起來很分散,但它們在②③④三層上完全重疊(回想 §6.2 的對角線模型)。第 28 章那則貼文的爭議,本質上就是第③層要不要做。
14.5 「買穩定的股票」不是分散化
前面說分散化是唯一的免費午餐,最常見的誤讀是把它替換成另一件事:不必分散,只要挑「穩定」的標的就好 ——民生消費、電信、公用事業、金融股,歷史報酬平穩、配息連續,而且真出事政府一定會救。這個組合直覺上風險很低。但它與分散化不是同一種機制,而且它降低的東西,大多不是理論所說的風險。以下拆成五個層次。
一、免費午餐來自低相關,不是來自低波動。 回到 §14.1 的極限式:組合變異數收斂到σ i j \sigma_{ij} σ ij ,也就是平均共變異數 。單一資產的 σ i \sigma_{i} σ i 小,並不會讓這個下限變小;只有相關係數低才會。四檔電信加三檔金融,個別波動都不高,但它們之間的相關係數極高(同一個利率因子、同一個本地景氣、同一個監理環境),所以整個組合的共變異數項幾乎沒有被稀釋。用 §14.4 的分層來說,這種做法停在第①層甚至更淺,卻常被誤以為做到了第④層。
七檔 σ i = 18 % , ρ = 0.75 : σ p ≈ 18 % × 0.75 + 0.25 / 7 ≈ 16.0 % 七檔 σ i = 28 % , ρ = 0.20 : σ p ≈ 28 % × 0.20 + 0.80 / 7 ≈ 15.9 % \begin{aligned}\text{七檔 } \sigma_i = 18\%,\ \rho = 0.75:\ &\sigma_p \approx 18\% \times \sqrt{0.75 + 0.25/7} \approx 16.0\% \\\text{七檔 } \sigma_i = 28\%,\ \rho = 0.20:\ &\sigma_p \approx 28\% \times \sqrt{0.20 + 0.80/7} \approx 15.9\%\end{aligned} 七檔 σ i = 18% , ρ = 0.75 : 七檔 σ i = 28% , ρ = 0.20 : σ p ≈ 18% × 0.75 + 0.25/7 ≈ 16.0% σ p ≈ 28% × 0.20 + 0.80/7 ≈ 15.9% 後者的成分股波動高出 50%,組合風險卻相同。低波動的個股不能替代低相關的組合。
二、被消除的是可分散風險,被留下的是被定價的風險。 §9 的 SML 說:期望報酬只補償共變異數,不補償個別波動。「穩定股」的低 σ 主要來自低個別波動,而個別波動本來就可以免費分散掉——所以放棄分散、改用低波動來控制風險,等於用一個要付代價的方法去取代一個免費的方法。低波動異常(低 β 股票的風險調整後報酬偏高)確實存在(§9 的 Betting Against Beta),但它是一個因子 ,需要在廣泛分散的前提下、以系統性方式取得;把它縮成七檔本地股票,得到的是因子曝險加上大量未定價的個別與產業風險。
三、「政府一定會救」通常保住系統與債權人,股東仍可能歸零。 這是最需要講清楚的一點。隱性政府擔保在資產定價上等於一個賣權(Merton 的存款保險定價框架):它的存在會被資本化到價格裡 ,價格上去,期望報酬就下來——擔保的價值早已反映在價格中,不會額外送出報酬。更重要的是,紓困的標準做法是保住債權人、存款人與營運,代價是股權被清零或極度稀釋。2008 年的實例:Fannie Mae 與 Freddie Mac 進入政府接管、普通股價值幾乎歸零;Bear Stearns、Washington Mutual、Lehman 的股東損失接近全部;接受注資的銀行則被強制發行優先股與認股權證,稀釋既有股東。「大到不能倒」保護債券持有人;股東常常會先被沖掉。 金融股的風險也不能只看波動:它們的槓桿倍數高,資產端一個百分點的減損就能吃掉相當比例的權益。問題出在分布形狀,標準差看不出來。
四、報酬型態是「賣出保險」——平時穩定,罕見情況大幅損失。 這種組合的歷史報酬序列看起來平穩,正是因為尾部事件在樣本期內很少發生(Rietz–Barro 的罕見災難,以及所謂 peso problem:風險存在但樣本裡還沒實現)。§3.3、§3.4 已經處理過這件事——標準差對負偏斜、厚尾的分布是系統性低估的量尺,這類部位應該用最大回檔與情境分析來看。具體的反例不難找:台灣金融股在 1998–2002 年的不良債權與 2005–2006 年的雙卡風暴中出現長期減損;被視為最穩定的公用事業與電信,在利率上升期的表現接近長債(§27),因為現金流長、對折現率極度敏感;受費率管制的產業還多一層監理風險——價格由主管機關決定,不由市場決定。
五、穩定配息不是低風險的證據。 由 §23.1 的股利無關論,配息只是把公司的錢從左口袋搬到右口袋;連續三十年配息說明的是管理層的政策與過去的現金流能力,不是未來風險的度量。§23 已經看過,高股息組合的超額報酬大部分可被價值與獲利能力因子解釋,而其中隱含的風險是「配息政策本身會在最需要現金的時候被砍」——2020 年歐洲監理機關直接要求銀行停發股息,就是這個風險的實現形式。
可能會有的反駁
「但這些公司的歷史報酬與配息真的很穩定,這是事實。」 是事實,但它是已實現 的樣本路徑,而且是倖存者的路徑(§13.4)。今天名單上的金融股與電信股,是通過了過去三十年所有考驗之後才被觀察到的;當年同類的公司裡消失的那些不會出現在自己的比較表上。低已實現波動與低事前風險是兩件事。
「所以這些股票不能買?」 不是。它們作為分散良好的組合中的成分 完全合理,防禦性與低 β 的曝險本身也是可辯護的配置選擇(§19.7)。要拒絕的是那個替代命題:以「標的穩定」取代「組合分散」。降低風險的正確工具是低相關與資產配置(第 5、8、19 章);挑選穩定標的處理的是另一件事——它讓人的持有體驗 變好,而這在行為上有價值(§18),但不是免費午餐。
14.6 ρ 在崩盤時為什麼會跑到 1: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抽樣
§14.2 給了結論:相關係數不是常數。但「危機時相關性上升」這句話裡混了兩件性質完全不同的事,而它們的處方相反。其中一件是統計假象,另一件是真的。 先把假象的部分算乾淨,剩下的才是需要處理的風險。
定理:ρ 完全不變,樣本相關也會在尾部上升
設 (X, Y) 為標準二元常態、相關係數 ρ 固定。寫成迴歸形式 Y = ρ X + 1 − ρ 2 ε Y = \rho X + \sqrt{1-\rho^2}\,\varepsilon Y = ρX + 1 − ρ 2 ε ,ε ⊥ X。令 A 為一個只由 X 決定 的事件(例如「市場大跌」),則在 A 上
Cov(X, Y | A) = ρ·Var(X | A) ; Var(Y | A) = ρ²Var(X | A) + (1−ρ²)
⇒ ρ A = ρ s ρ 2 s 2 + 1 − ρ 2 , s 2 ≡ Var ( X ∣ A ) Var ( X ) \Rightarrow \quad \rho_A = \frac{\rho s}{\sqrt{\rho^2 s^2 + 1 - \rho^2}} \quad , \quad s^2 \equiv \frac{\operatorname{Var}(X \mid A)}{\operatorname{Var}(X)} ⇒ ρ A = ρ 2 s 2 + 1 − ρ 2 ρ s , s 2 ≡ Var ( X ) Var ( X ∣ A ) 因為 ρ A \rho_A ρ A 對 s 遞增:只要條件事件放大了共同因子的變異數( s > 1 ) (s \gt 1) ( s > 1 ) ,算出來的相關係數就一定上升;只要條件事件壓縮了它( s < 1 ) (s \lt 1) ( s < 1 ) ,就一定下降。 ρ 本身一個字都沒改。∎
條件變異數本身有封閉解。以標準常態為例,取「雙尾大波動」|X| > c 時 s² = 1 + c·φ(c)/(1−Φ(c));取「只看下跌」X < −c 時 s² = 1 − λ(λ−c),λ = φ(c)/Φ(−c)。代進去就得到下面模型裡那三條線。以 ρ = 0.3、c = 1.5σ 為例:條件在「大波動」上時 s² ≈ 3.9,算出的相關係數跳到 0.53 ;只取平靜期樣本則掉到 0.23 ;而只取「單邊大跌」的樣本時變異數反而被壓縮 (遠尾很薄),算出的相關係數掉到 0.12 。同一個市場、同一個 ρ,光靠挑日子的方式就能得到 0.12 到 0.53 的任何答案。 這也說明為什麼文獻上處理這件事用的是「超越相關」(exceedance correlation,條件在 |X| > c 上),而不是單尾條件——後者的偏誤方向剛好相反。
對應 §14.6
這是一個需要 JavaScript 的互動模型。它背後的公式在正文裡都推導過, 關掉 JavaScript 不會漏掉任何結論。
這個結果有一個直接的實務後果:絕大多數「危機時分散化失效」的圖表,至少有一部分是自己的抽樣方式造成的。 Boyer、Gibson 與 Loretan(1999)與 Forbes 與 Rigobón(2002)用這個修正重新檢視亞洲金融風暴的「傳染」證據,發現扣掉條件異質變異之後,許多所謂的傳染其實只是原本就存在的相互依存。
但真的那一半:尾部相依
尾部相依係數衡量「一邊出現極端值時,另一邊也出現極端值」的極限機率:λ tail = lim u → 0 P ( Y < F Y − 1 ( u ) ∣ X < F X − 1 ( u ) ) \lambda_{\text{tail}} = \lim_{u \to 0} P\!\left(Y \lt F_Y^{-1}(u) \mid X \lt F_X^{-1}(u)\right) λ tail = lim u → 0 P ( Y < F Y − 1 ( u ) ∣ X < F X − 1 ( u ) ) 。
常態 copula:λ tail = 0 \lambda_{\text{tail}} = 0 λ tail = 0 ( ρ < 1 ) (\rho \lt 1) ( ρ < 1 ) 。極端事件同時發生的機率趨近於零。
t copula(自由度 ν):λ tail = 2 t ν + 1 ( − ( ν + 1 ) ( 1 − ρ ) 1 + ρ ) > 0 \lambda_{\text{tail}} = 2\,t_{\nu+1}\!\left(-\sqrt{\frac{(\nu+1)(1-\rho)}{1+\rho}}\right) \gt 0 λ tail = 2 t ν + 1 ( − 1 + ρ ( ν + 1 ) ( 1 − ρ ) ) > 0 。 以 ρ = 0.3 , ν = 4 \rho = 0.3,\ \nu = 4 ρ = 0.3 , ν = 4 計算約為 0.12。
實證上,崩盤期的同步程度高於上面那個抽樣效應能解釋的幅度 ——超出的部分就是真的體制變化:去槓桿與追繳(§25.9)強迫同時賣出所有資產,此時價格反映的是流動性需求,不是各資產的基本面差異。
兩把尺,兩個用途
做配置數學,用全樣本 ρ。 如果把危機期的 ρ 塞進最佳化,會系統性低估分散化的價值、過度持有現金——而那個 ρ 只在少數幾個月成立。這也是 §16.1 誤差最大化的另一個入口:條件抽樣出來的 ρ 本身就是一個高偏誤的估計。
做壓力測試,用尾部 ρ 或直接假設 0.9。 此時要問「所有風險資產同時跌四成時,我需要動用的錢還在嗎」;組合的一般波動率回答不了這題。這是 §3.5「不可逆的損失」與 §19.8 防禦部位的檢查,不該拿去當最佳化輸入。
永遠問機制。 股債負相關的機制是「壞消息 = 需求疲弱 = 降息」。在通膨型衝擊下,壞消息變成「供給受限 = 升息」,機制反轉,ρ 隨之轉正(圖 14-3、§27.2)。ρ 跟著體制變動,不能當成資產的固定屬性。
可能會有的反駁
「所以危機相關性根本不用擔心?」 要擔心,但要擔心對的東西。假象的部分不影響自己的長期組合數學;真實的尾部相依影響的是流動性與被迫賣出 。因此該先準備好現金流(§20.6 的地板)並事前寫好規則(附錄 G),換掉整套資產配置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那滾動相關係數圖是不是都不能看?」 可以看,但要記得滾動窗本身就是一種條件抽樣:高波動期落在窗內時,ρ 會機械性地上升。看圖時同時看那段期間的波動水準,才不會把 s 的變化讀成 ρ 的變化。
「用 DCC 或體制轉換模型估 ρ 不就解決了?」 它們把問題描述得更好,但預測力有限,而且參數更多(§16.1)。它們的正確用途是診斷 「現在像哪個體制」,不是產生一個要餵進最佳化器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