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書目次

第四部 分散、再平衡與最佳化

14 相關係數與分散化的極限


14.1 分散化的天花板

假設 N 個資產等權重(wi = 1/N),平均變異數為 σ²、平均共變異數為 σij。代入第 6 章的展開式:

σp² = (1/N²)·N·σ² + (1/N²)·N(N−1)·σij

= σ²/N + (1 − 1/N)·σij

N → ∞ 時:σp² → σij

這是全書最重要的極限之一。無論買多少檔股票,組合變異數都不會低於資產之間的平均共變異數。若所有資產有共同的相關係數 ρ 與相同的 σ,則 σp → σ√ρ。以美國個股的典型 ρ ≈ 0.3、σ ≈ 40% 計算,極限是 40%×√0.3 ≈ 22%——這正是整體市場的波動度。

實務推論:從 1 檔加到 20 檔,可分散風險降低約 90%;從 20 檔加到 500 檔,只再降一點點。所以「持有 30 檔就夠分散了」這句話對波動大致成立,但對報酬離散度完全不成立——個股報酬是極度右偏的(少數公司貢獻幾乎全部的市場報酬),30 檔的組合有很高機率錯過那幾家。這是 Bessembinder 的研究結果,也是「持股數量夠了就好」這個直覺最大的漏洞。

對應 §14.1計算核心 src/lib/finance/portfolio.ts

14.2 相關係數不是常數

美國與美國以外已開發市場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折線圖。橫軸為年份,縱軸為美國市場與美國以外已開發市場月報酬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起點 1996 年為 0.36,最近十年平均 0.85。國際分散的效果隨時間衰退:相關係數長期往上。-0.20.00.20.40.60.81.01995200020052010201520202025最近十年平均 0.855 年滾動相關係數
圖 14-1美國與美國以外已開發市場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1996 年約 0.36,最新值 0.79。國際分散的效果隨時間衰退——但它衰退的是「相關係數」,不是「分散的必要性」(§14.1)。資料來源:Kenneth R. French Data Library:美國市場因子與 Developed ex US 市場因子(月度,美元計價)。
方法與判斷

正文引用「約 0.1」與「0.9 附近」。以 French 序列重算後須核對。

正文引用了這張圖裡的具體數字。改資料來源時,正文必須同步核對。

這張圖對「國際分散」的實務意義是毀滅性的:五十年前它是強效的分散工具,今天它主要是在分散單一國家政治與貨幣風險,而不是在降低短期波動。這不代表不該做國際分散——分散的理由從「降低波動」轉為「避免押錯國家」(回想圖 2-2)。

美國與美國以外已開發市場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折線圖。橫軸為年份,縱軸為美國市場與美國以外已開發市場月報酬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起點 1996 年為 0.36,最近十年平均 0.85。相關係數低於 0.5 的期間只有 1 段、合計約 3 年,占整段樣本的 9%——而且事前無法預測它什麼時候來。相關 < 0.5-0.20.00.20.40.60.81.01995200020052010201520202025最近十年平均 0.855 年滾動相關係數
圖 14-2同一條曲線,標出相關係數低於 0.5 的期間。低相關期少、短、而且事前無法辨識——這正是「不能等到低相關時再分散」的理由:等看到它,它已經結束了。資料來源:同上。
方法與判斷

改良:把「低相關期」以陰影標出並列出其起訖與長度,讓「不可預測」變成可檢視的清單。

股票與債券實質報酬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以及高通膨期間折線圖。橫軸為年份,縱軸為股票與十年期公債實質月報酬的 5 年滾動相關係數。網底標出年通膨率高於 4% 的期間。1978–1995 年平均 0.35,2000 年以後平均 -0.18,最新值 0.40。60/40 的分散效果不是一個常數,它取決於身處哪一種通膨體制。通膨 > 4%-1.0-0.8-0.6-0.4-0.20.00.20.40.60.81.019001920194019601980200020205 年滾動相關係數
圖 14-3股債相關係數與通膨體制。網底是年通膨率高於 4% 的期間。高通膨/鷹派時期相關係數為正,低通膨時期為負——60/40 的分散效果不是一個常數,它取決於身處哪一種貨幣體制。2022 年股債齊跌不是異常,是體制切換。資料來源:Shiller, Online Data(股票與債券的實質總報酬)與 FRED CPIAUCNS。
方法與判斷

改良:以通膨水準著色,把「體制」直接畫進圖裡,而不是用文字標注。

圖 14-3 值得特別強調。1980–2000 年股債正相關,2000–2021 年負相關,2022 年又回到正相關。「債券會在股票下跌時上漲」這件事不是自然律,它是特定通膨環境下的產物。如果自己的整套資產配置邏輯建立在負相關上,那其實是在對通膨體制下注。

14.3 分散化最有價值的時候,感覺最糟

REITs、美國股市與兩者 50/50 的累積價值,1995–2003三條累積價值曲線,起點都是 1 元。50/50 組合最後高於兩個成分中的任何一個,但前五年一路落在股市之下。1.0 元1.5 元2.0 元2.5 元3.0 元3.5 元19961998200020022004REITs美國股市50/50(每年底再平衡)1995 年初投入 1 元50/50 相對於當下較好的那一個成分的落後幅度負值代表 50/50 正在輸給兩個成分中表現較好的那一個。整段期間幾乎都在零以下——這就是「分散化最有效的時候感覺最糟」的量化版本。−30%−20%−10%0%19961998200020022004最深 −32%相對落後
圖 14-4REITs、美國股市與兩者 50/50 的累積價值(1995–2003),下方是 50/50 相對於當下較好的那一個成分的落後幅度。整段期間幾乎都在零以下,最後卻贏過兩者——這就是分散化的報酬結構:過程是持續的挫敗,結果是超越。(原圖的股市端是 S&P 500,這裡改用 French 的 CRSP 全市場含息序列,因為它公開、可重算,而且與本書其他所有圖同源。數字因此與原書不同。)資料來源:Nareit,FTSE Nareit US Real Estate Index Series(全體權益型 REITs 月總報酬);Kenneth R. French Data Library(市場因子與無風險利率)。
方法與判斷

改良:加上第二格顯示「50/50 相對於較好的那一個成分」的落後幅度,把「感覺最糟」量化。

REITs美國股市50/50
199515.27%36.85%26.06%
199635.27%21.21%28.24%
199720.26%31.25%25.75%
1998−17.50%24.26%3.38%
1999−4.62%25.24%10.31%
200026.37%−11.59%7.39%
200113.93%−11.20%1.37%
20023.82%−21.14%−8.66%
200337.13%31.69%34.41%
年化13.08%11.95%13.39%
標準差18.10%22.20%14.77%

最後兩列是重點:50/50 的年化 13.39% 高於兩個成分(13.08%、11.95%),而標準差 14.77% 低於兩者(18.10%、22.20%)。報酬更高而波動更低——這不是免費午餐,是「幾何平均不是加權平均」這個算術的結果(§15)。

成分報酬用的是市值加權指數,未扣任何費用與稅。實務上兩邊都要扣,再平衡本身也有成本;這張表證明的是機制存在,不是「照做就會有這個數字」。

表 14-1同一段期間的逐年數字。最後兩列是這張表存在的理由:混合組合的年化報酬高於兩個成分中的任何一個,而標準差低於兩者。資料來源:同上。
方法與判斷

正文與圖說都引用了這三組數字。用公開序列重算後必須同步更新(S&P 500 改用 CRSP 全市場會有差異)。

正文引用了這張圖裡的具體數字。改資料來源時,正文必須同步核對。

這是分散化+再平衡的最漂亮示範:混合組合的年化報酬高於兩個成分資產中的任何一個(13.39% 對 13.08% 與 11.95%),同時波動更低(標準差 14.77%,兩個成分分別是 18.10% 與 22.20%)。但請看圖 14-4 的過程——1995 到 1999 這五年裡,50/50 組合一路輸給美國股市,任何一位持有它的人都會被問「為什麼要買那個爛東西」。分散化的報酬是後付的,而且付款日不由持有人決定。

這一組數字與原書不同。原書的股市端是標普 500,這裡改用 French 的 CRSP 全市場含息序列,因為它公開、可重算,而且與本書其他所有圖同源。換掉之後結論更強而不是更弱:混合組合勝出的幅度、以及波動下降的幅度,都比原書的版本更明顯。

14.4 分散化的五個層次:到底在分散什麼

「分散化」這個詞被用得太籠統,導致很多無效的爭論。實際上它至少有五個層次,每一層消除的風險不同、成本不同、失效的時機也不同:

層次消除什麼風險何時失效、成本多高
① 公司單一公司倒閉、舌弊、產品失敗幾乎不會失效,成本接近零。這是性價比最高的一層,也是最多人不做的一層。
② 產業單一產業的長期衰退(能源 1980s、科技 2000s)成本低。但市值加權指數在泡沫期會自動重壓熱門產業(§17),這一層的保護沒有想像中完整。
③ 國家與幣別押錯國家(日本 1989、阿根廷 1900)、地緣與匯率短期分散效果已很小(圖 14-1,ρ≈0.9),但長期保護仍在。這層的價值不在降波動,在避免不可逆的損失(§3.5)。
④ 資產類別股市整體崩盤唯一能對抗崩盤的一層,但取決於通膨體制(圖 14-3)。2022 與 2026 年股債齊跌就是它失效的樣子。代價是降低期望報酬。
⑤ 時間進場時點的運氣只對「手上已有一大筆錢」有意義(§21),而且代價是期望報酬。它降低的是離散度,不是風險溢酬。

這張表有一個實務上很有用的推論:很多人的「分散化」其實只做到第①層,卻以為自己做到了第④層。手上八檔台股 ETF 看起來很分散,但它們在②③④三層上完全重疊(回想 §6.2 的對角線模型)。第 28 章那則貼文的爭議,本質上就是第③層要不要做。

14.5 「買穩定的股票」不是分散化

前面說分散化是唯一的免費午餐,最常見的誤讀是把它替換成另一件事:不必分散,只要挑「穩定」的標的就好——民生消費、電信、公用事業、金融股,歷史報酬平穩、配息連續,而且真出事政府一定會救。這個組合直覺上風險很低。但它與分散化不是同一種機制,而且它降低的東西,大多不是理論所說的風險。以下拆成五個層次。

一、免費午餐來自低相關,不是來自低波動。回到 §14.1 的極限式:組合變異數收斂到σij,也就是平均共變異數。單一資產的 σi 小,並不會讓這個下限變小;只有相關係數低才會。四檔電信加三檔金融,個別波動都不高,但它們之間的相關係數極高(同一個利率因子、同一個本地景氣、同一個監理環境),所以整個組合的共變異數項幾乎沒有被稀釋。用 §14.4 的分層來說,這種做法停在第①層甚至更淺,卻常被誤以為做到了第④層。

七檔各自 σi = 18%、彼此 ρ = 0.75 的「穩定股」:σp ≈ 18% × √(0.75 + 0.25/7) ≈ 16.0%

七檔各自 σi = 28%、彼此 ρ = 0.20 的跨產業組合:σp ≈ 28% × √(0.20 + 0.80/7) ≈ 15.9%

後者的成分股波動高出 50%,組合風險卻相同。低波動的個股不能替代低相關的組合。

二、被消除的是可分散風險,被留下的是被定價的風險。§9 的 SML 說:期望報酬只補償共變異數,不補償個別波動。「穩定股」的低 σ 主要來自低個別波動,而個別波動本來就可以免費分散掉——所以放棄分散、改用低波動來控制風險,等於用一個要付代價的方法去取代一個免費的方法。低波動異常(低 β 股票的風險調整後報酬偏高)確實存在(§9 的 Betting Against Beta),但它是一個因子,需要在廣泛分散的前提下、以系統性方式取得;把它縮成七檔本地股票,得到的是因子曝險加上大量未定價的個別與產業風險。

三、「政府一定會救」救的是系統與債權人,不是股東。這是最需要講清楚的一點。隱性政府擔保在資產定價上等於一個賣權(Merton 的存款保險定價框架):它的存在會被資本化到價格裡,價格上去,期望報酬就下來——擔保不是免費的報酬,而是已經被收走的溢酬。更重要的是,紓困的標準做法是保住債權人、存款人與營運,代價是股權被清零或極度稀釋。2008 年的實例:Fannie Mae 與 Freddie Mac 進入政府接管、普通股價值幾乎歸零;Bear Stearns、Washington Mutual、Lehman 的股東損失接近全部;接受注資的銀行則被強制發行優先股與認股權證,稀釋既有股東。「大到不能倒」是對債券持有人的保護,對股東是「大到不能倒、但會先被沖掉」。金融股的風險也不在波動上:它們的槓桿倍數高,資產端一個百分點的減損就能吃掉相當比例的權益,這是分布的形狀問題,不是標準差問題。

四、報酬型態是「賣出保險」——平時穩定,罕見情況大幅損失。這種組合的歷史報酬序列看起來平穩,正是因為尾部事件在樣本期內很少發生(Rietz–Barro 的罕見災難,以及所謂 peso problem:風險存在但樣本裡還沒實現)。§3.3、§3.4 已經處理過這件事——標準差對負偏斜、厚尾的分布是系統性低估的量尺,這類部位應該用最大回檔與情境分析來看。具體的反例不難找:台灣金融股在 1998–2002 年的不良債權與 2005–2006 年的雙卡風暴中出現長期減損;被視為最穩定的公用事業與電信,在利率上升期的表現接近長債(§27),因為現金流長、對折現率極度敏感;受費率管制的產業還多一層監理風險——價格由主管機關決定,不由市場決定。

五、穩定配息不是低風險的證據。由 §23.1 的股利無關論,配息只是把公司的錢從左口袋搬到右口袋;連續三十年配息說明的是管理層的政策與過去的現金流能力,不是未來風險的度量。§23 已經看過,高股息組合的超額報酬大部分可被價值與獲利能力因子解釋,而其中隱含的風險是「配息政策本身會在最需要現金的時候被砍」——2020 年歐洲監理機關直接要求銀行停發股息,就是這個風險的實現形式。

14.6 ρ 在崩盤時為什麼會跑到 1: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抽樣

§14.2 給了結論:相關係數不是常數。但「危機時相關性上升」這句話裡混了兩件性質完全不同的事,而它們的處方相反。其中一件是統計假象,另一件是真的。先把假象的部分算乾淨,剩下的才是需要處理的風險。

定理:ρ 完全不變,樣本相關也會在尾部上升

設 (X, Y) 為標準二元常態、相關係數 ρ 固定。寫成迴歸形式 Y = ρX + √(1−ρ²)·ε,ε ⊥ X。令 A 為一個只由 X 決定的事件(例如「市場大跌」),則在 A 上

Cov(X, Y | A) = ρ·Var(X | A) ; Var(Y | A) = ρ²Var(X | A) + (1−ρ²)

⇒ ρA = ρ·s / √( ρ²s² + 1 − ρ² ) ,s² ≡ Var(X | A) / Var(X)

因為 ρA 對 s 遞增:只要條件事件放大了共同因子的變異數(s > 1),算出來的相關係數就一定上升;只要條件事件壓縮了它(s < 1),就一定下降。ρ 本身一個字都沒改。∎

條件變異數本身有封閉解。以標準常態為例,取「雙尾大波動」|X| > c 時 s² = 1 + c·φ(c)/(1−Φ(c));取「只看下跌」X < −c 時 s² = 1 − λ(λ−c),λ = φ(c)/Φ(−c)。代進去就得到下面模型裡那三條線。以 ρ = 0.3、c = 1.5σ 為例:條件在「大波動」上時 s² ≈ 3.9,算出的相關係數跳到 0.53;只取平靜期樣本則掉到 0.23;而只取「單邊大跌」的樣本時變異數反而被壓縮(遠尾很薄),算出的相關係數掉到 0.12同一個市場、同一個 ρ,光靠挑日子的方式就能得到 0.12 到 0.53 的任何答案。這也說明為什麼文獻上處理這件事用的是「超越相關」(exceedance correlation,條件在 |X| > c 上),而不是單尾條件——後者的偏誤方向剛好相反。

對應 §14.6

這個結果有一個直接的實務後果:絕大多數「危機時分散化失效」的圖表,至少有一部分是自己的抽樣方式造成的。Boyer、Gibson 與 Loretan(1999)與 Forbes 與 Rigobón(2002)用這個修正重新檢視亞洲金融風暴的「傳染」證據,發現扣掉條件異質變異之後,許多所謂的傳染其實只是原本就存在的相互依存。

但真的那一半:尾部相依

尾部相依係數衡量「一邊出現極端值時,另一邊也出現極端值」的極限機率:λtail = limu→0 P(Y < FY−1(u) | X < FX−1(u))。

常態 copula:λtail = 0(只要 ρ < 1)。極端事件同時發生的機率趨近於零。

t copula(自由度 ν):λtail = 2·tν+1( −√[ (ν+1)(1−ρ)/(1+ρ) ] ) > 0。以 ρ = 0.3、ν = 4 計算約為 0.12。

實證上,崩盤期的同步程度高於上面那個抽樣效應能解釋的幅度——超出的部分就是真的體制變化:去槓桿與追繳(§25.9)強迫同時賣出所有資產,此時價格反映的是流動性需求,不是各資產的基本面差異。

兩把尺,兩個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