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書目次

第七部 當下與補遺

28 對本國市場有信心,就不需要全球分散嗎?


有一組常見的說法,大意是這樣:既然長期看好本國市場,加入全球股票只會稀釋報酬;如果真的擔心本國風險,就應該完全改持全球股票;兩邊都買,既少賺了強勢市場的報酬,又多承擔了另一邊的風險。

這組說法聽起來很完整,因為它把信心、報酬、風險與地緣政治放進了同一個故事。問題也出在這裡:四件事用了同一套語言,背後卻是四個不同的數學問題。把它們拆開後,部分直覺可以保留,部分推論則無法通過組合數學的檢查。

本文不評論任何特定個人、貼文或產品。以下命題是多種公開投資論述中反覆出現的形式,文字與數字均重新編寫。

28.1 信心不是機率分布

「對一個市場有百分之百的信心」通常是在表達立場,不是統計模型。但如果把它當成配置理由,就必須先說清楚它在數學上代表什麼。

對風險資產的最適曝險,在最簡化的均值變異模型中可寫成:

k∗=μ−rfγσ2k^* = \frac{\mu-r_f}{\gamma\sigma^2}

其中 μ−rf\mu-r_f 是預期超額報酬,σ2\sigma^2 是報酬變異數,γ\gamma 是風險厭惡程度。如果「百分之百確定會取得正超額報酬」被理解成 σ=0\sigma=0,那麼 k∗k^* 會趨近無限大。這個結論顯然不是多數人真正想表達的意思。

實際上,投資人通常同時相信兩件事:長期結果可能很好,但中間仍可能大跌、停市、制度改變,甚至永久損失。這代表信念真正改變的是對 μ\mu 的估計,不是把 σ\sigma 消掉。只要 σ\sigma 仍大於零,分散、部位大小與破產風險就仍然存在。

所以配置問題不能只問「有沒有信心」,至少要同時寫出三個量:預期超額報酬、估計誤差與可承受波動。只調高第一個數字、忽略後兩個,會讓模型產生極端而不可執行的答案。

28.2 過去報酬不能直接放進未來

另一個常見推論是:本國市場在過去一段長期間明顯勝過全球市場,因此未來也應維持較高權重。

這裡先碰到起點問題。從危機低點開始計算,會把估值修復納入長期報酬;從泡沫高點開始,則會得到完全不同的路徑。同一市場只要移動起訖年份,就可能從「結構性贏家」變成「失落市場」。因此,單一期間的實現報酬不能直接當成期望報酬。

比較完整的拆法是高登方程式:

R≈D1P0+g+ΔvR \approx \frac{D_1}{P_0} + g + \Delta v

第一項是起始股息殖利率,第二項是股息或盈餘的長期成長,第三項是估值倍數變動。前兩項可能具有較持久的經濟基礎;第三項若來自本益比擴張,不能無限重演。若過去的超額報酬有很大一部分來自 Δv>0\Delta v>0,主張未來重演就等於主張估值還會再擴張一次。這需要獨立證據,不能由歷史漲幅自己證明。

真正可比較的問題應是:兩個市場目前的殖利率、長期基本面成長與估值水準各是多少?估計的不確定性多大?若無法可靠回答,歷史勝負最多只能描述已經發生的路徑,不能決定下一期權重。

28.3 混合不等於稀釋

假設本國股票與全球股票的期望報酬分別為 μH\mu_H、μG\mu_G,本國權重為 ww。組合期望報酬是:

μp=wμH+(1−w)μG\mu_p=w\mu_H+(1-w)\mu_G

它一定落在兩者之間。如果事前已知 μH>μG\mu_H>\mu_G,加入全球股票確實會讓算術期望報酬低於百分之百本國股票。但「已知」正是最強、也最難成立的前提。若兩邊的期望報酬都只能估計,混合除了稀釋較高的估計值,也會降低押錯單一估計值的後果。

風險的式子不是線性的:

σp2=w2σH2+(1−w)2σG2+2w(1−w)ρσHσG\sigma_p^2=w^2\sigma_H^2+(1-w)^2\sigma_G^2+2w(1-w)\rho\sigma_H\sigma_G

只要相關係數 ρ<1\rho<1,組合波動就會低於兩邊波動的加權平均。期望報酬是直線,變異數是曲線;因此最佳點通常不必位於 0% 或 100% 的端點。

長期複利還要再看幾何報酬。常用近似式為:

gp≈μp−σp22g_p \approx \mu_p-\frac{\sigma_p^2}{2}

即使加入另一市場稍微降低了算術期望報酬,只要它讓組合變異數下降得更多,幾何報酬仍可能上升。這也是為什麼「分散一定犧牲報酬」不是一般成立的命題。它只有在指定期望報酬、波動與相關係數後才能判斷。

28.4 兩邊都買,不會同時得到兩邊最壞的部分

有一種說法會把混合配置描述成:低報酬市場侵蝕獲利,高波動市場又提高風險,所以兩邊都買同時承受兩種缺點。

這個敘述把兩個不同的比較基準拼在一起。若起點是百分之百持有高波動市場,加入低波動且相關性不完全的市場,通常會降低組合波動;若起點是百分之百持有低波動市場,加入高波動市場,波動才可能上升。兩個方向不能在同一個起點上同時成立。

報酬也一樣。組合期望報酬是加權平均,不會低於兩個成分中較低的一方。說它「侵蝕」報酬,只是在事後拿表現最好的一方當基準;但配置是在結果揭曉前決定,當時並不知道哪一方會成為贏家。

這裡最容易混淆的是「可能拿不到最高結果」與「期望結果變差」。分散組合確實不會等於事後勝出的百分之百持倉,但它也避開了事後落敗的百分之百持倉。分散降低的是結果的離散度,不是自動降低分布中心。

28.5 配置不是二選一

「看好本國就全押本國,擔心本國就全押全球」把連續的權重問題壓成兩個角點。

全球市值加權組合本來就包含本國股票。增加本國 ETF,會在全球市場權重之上加上一個主動傾斜;這和從「全球」整體切換成「本國」是兩回事。可以把它寫成:

wH=wHmarket+home tiltw_H=w_H^{\text{market}}+\text{home tilt}

真正要決定的是傾斜幅度,而不是隊伍認同。市場權重可以是中性起點;稅務、交易便利、支出貨幣與心理承受度都可以支持一定程度的本國傾斜,但每一項都應轉成可檢查的比例與理由。

效率前緣之所以通常包含內點解,也來自相同結構:期望報酬隨權重線性變動,變異數則受平方項與共變異數影響。除非兩個市場完全相關,或某一方在所有相關參數上都嚴格支配另一方,否則沒有理由預設最適解必在端點。

28.6 地緣風險要拆成標的、工具與保管地

「全球分散在極端事件中可能拿不到」是一個真實問題,但至少包含三層:

  1. 經濟曝險:底層公司在哪些國家營運、賺取何種貨幣。
  2. 法律工具:基金註冊地、契約適用法律與投資人權利。
  3. 保管與可及性:掛牌市場、券商、保管銀行、清算系統與資本管制。

一檔持有全球公司的本地掛牌基金,可以降低底層企業的單一國家曝險,卻仍保留本地交易、保管與外匯管制風險。境外券商持有境外基金,又會引入另一套法律、稅務、繼承與機構風險。沒有一種安排能消除所有尾部風險;能做的是避免所有層次都依賴同一個失效點。

因此,「本地掛牌的全球基金在極端情境下仍可能無法交易」推不出「所以應集中持有本國企業」。前者是工具與保管問題,後者是經濟曝險問題。若擔心本地金融系統中斷,合理方向是檢查保管鏈、司法管轄與流動性備援,而不是把底層資產也集中到同一地區。

28.7 金融帳戶不是全部資產

對居住並工作於本國的人,股票帳戶往往只是總資產的一小部分。更完整的資產負債表是:

A=W+H+R+PA=W+H+R+P

WW 是金融資產,HH 是人力資本,也就是未來工作收入的現值;RR 是不動產;PP 是退休金與社會保險權利。

若用 βi,H\beta_{i,H} 表示各項資產對本國經濟風險的曝險,總本國曝險可寫成:

βHtotal=WβW,H+HβH,H+RβR,H+PβP,HW+H+R+P\beta_H^{\text{total}} =\frac{W\beta_{W,H}+H\beta_{H,H}+R\beta_{R,H}+P\beta_{P,H}} {W+H+R+P}

受薪者的人力資本通常高度依賴本國就業與景氣,不動產、退休金與社會保險也多半如此。尤其在職涯前段,HH 可能是 WW 的數倍。即使金融資產全部投向全球,總資產的本國曝險仍可能很高。

對應 §19.9獨立工具

這使配置方向與直覺相反:愈依賴本國收入、房產與制度給付,金融資產愈有理由承擔不同來源的風險。熟悉感可以降低心理摩擦,卻不會降低總資產的共變動。

28.8 偏好可以相對,算術不行

投資人可以因為現金流需求、稅務、交易便利、後悔厭惡或睡眠品質,選擇理論上不是均值變異最優的配置。一個可以持續三十年的次佳策略,可能比三年後放棄的最佳策略更有用。這些是效用函數與限制條件,沒有跨所有人的唯一答案。

但可驗算的陳述不會因偏好而改變。以下兩句屬於不同類型:

  • 「我願意為了熟悉與便利,承擔較高的本國權重。」這是偏好與限制。
  • 「混合兩個相關性低於一的市場,必然同時降低報酬並提高風險。」這是數學命題,可以由公式檢查,而且一般不成立。

尊重配置選擇,不等於所有支持該選擇的理由都正確。比較好的做法,是先把可驗算的部分算完,再讓偏好決定願意偏離多少。

對應 §19

28.9 一個可執行的推導順序

先決定股債比。這通常比同一資產類別內選哪個市場,更能解釋組合的波動與回撤。

再以全球市值權重作為風險資產的中性起點。這個起點省掉了「某個國家的期望報酬被低估」的假設,沒有承諾報酬必然最高。

接著把人力資本、不動產、退休金、支出貨幣與保管地放入同一張資產負債表。金融帳戶裡看似分散的配置,放到總資產層次可能仍高度集中。

若仍希望增加本國權重,就明確記錄傾斜幅度、理由與失效條件。理由可以是稅務、成本、負債匹配或行為可持續性;若理由是預期報酬較高,則應同時寫下殖利率、成長、估值與估計誤差。

最後才選工具,分開檢查底層曝險、註冊地、掛牌地、保管鏈、稅務與極端情境下的可及性。產品名稱是這個流程的最後一層,不是第一層。

28.10 這套分析不能回答什麼

期望報酬、波動與相關係數都不是常數,地緣政治的尾部事件也無法由短期歷史資料可靠估計。均值變異模型能指出論證是否自洽,不能算出戰爭、資本管制或制度崩潰的精確機率。

全球市值權重同樣不是對每個人的最終答案。支出貨幣、稅制、資產可及性與人力資本會改變合理配置。它的角色是提供一個不依賴主動報酬預測的起點。

可以留下的結論很窄:看好本國市場,可以構成提高本國權重的理由,但不能消除風險、共變異數與估計誤差。配置要表達的是對整個機率分布的判斷,不是信心的強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