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in 比留現金有效率,那單筆投入的尾端風險怎麼算?
這個問題的前半段已經推得很乾淨:理性上的 All in,比較的是「可投資的錢全部進入一個設計好的組合」與「留一部分現金在外面」。前者用股債比調整風險,資金一分不閒置;後者讓一部分錢領最低的報酬。期望值上前者有效率。
後半段的直覺也是對的:一次投入有一個標準差量不到的尾巴。 同樣的組合、同樣的股債比,進場的那一天不同,十年後的結果可以差到一邊早就回本、一邊還在水下。這篇要做的,是把那個尾巴用幾把可以量的尺量出來,再看它該怎麼進到配置裡。
前半段:放在外面的現金,只是更左邊的一點
先把「留現金」放回同一條軸上。假設可投資的錢留 20% 在活存,其餘 80% 放進股票 75% 的組合——整體的股票比重其實是
也就是 60%。這跟直接持有一個股票 60% 的組合,曝險完全相同,差別只在那 20% 的防守部位放的是活存還是短債。前者幾乎沒有期限溢酬,後者有。
所以「All in 比留現金有效率」精確的意思是:同樣的風險水準,把防守部位放進組合裡、用有報酬的資產來當,比放在組合外面閒置有效率。 這是全股票不開槓桿那條曝險軸的左半段,也是60/40 失效了嗎在處理的那一格。
這個結論成立,而且它的前提只有一個:放在組合外面的那筆錢,沒有一個組合裡的資產無法替代的用途。 緊急預備金與幾年內確定要用的錢有那個用途,它們不在這個比較裡——我應該 All in 投資股票嗎把這三種錢拆開過。
後半段:標準差只回答一個問題
標準差回答的是「一年之內通常晃多少」。它對兩個人可以給出完全相同的數字,而他們承擔的尾巴完全不同:一個在下跌後兩年就回本,另一個要等十五年。
要把尾巴量出來,至少需要五把尺。
第一把:機率——持有 n 年後實質虧損的比例
用 Shiller 的美股實質總報酬(含股利再投入、扣除通膨),從 1871 年以來每一個月份當起點,持有 n 年:
| 持有年數 | 實質虧損的起點比例 | 最差那一段的年化 | 最差那一段的累積 | 最差的起點 |
|---|---|---|---|---|
| 1 年 | 30.4% | -58.1% | -58.1% | 1931-06 |
| 5 年 | 18.6% | -13.2% | -50.8% | 1929-09 |
| 10 年 | 11.0% | -5.9% | -45.7% | 1999-03 |
| 15 年 | 4.4% | -2.1% | -27.6% | 1905-12 |
| 20 年 | 0.1% | -0.2% | -4.3% | 1901-06 |
| 30 年 | 0.0% | 1.9% | 75.6% | 1902-06 |
機率確實隨持有年數快速下降。但十年那一列要看清楚:每九、十個起點裡就有一個是十年後實質虧損,而最差的那一段十年累積掉了 46%。對一個十年後要用這筆錢的人,那不是尾巴,是一個不能忽略的情境。
第二把:時間——要等多久才「永久」站回本金
機率只看終點。更貼近實際感受的問題是:一次投入之後,要撐多久這筆錢才算真的安全?
這裡用的定義刻意比較嚴:從投入的那個月份起算,到實質總報酬指數最後一次低於起點為止。只看第一次回到原點會低估等待——1929 年進場的錢在 1930 年代中期碰過一次原點,隨即又跌回去。
這張圖說了兩件事:
- 大部分的時候,一次投入很快就安全了。 中位數只有 2.4 年,超過五年的起點佔 35%。
- 但壞的起點會擠在一起。 1900 年代初、1929 年前後、1960 年代到 1970 年代初、2000 年前後,連續好幾年的起點全部要等十年以上。這不是隨機散落的壞運氣,是估值與時代造成的群聚——在那幾年裡,不管哪一個月進場都一樣。
所以單筆投入的尾端風險,精確地說是進場時點的集中:一次投入把整筆錢綁在同一個起點上,而壞起點是成群出現的。
第三把:深度——最差的那一段平均有多差
前兩把用的是歷史,只有一條路徑。換成模型,可以直接問分布的左尾:期末財富倍數最差的 5% 落在哪裡、跌破那裡時平均剩多少。
用本站的實質報酬假設,股票比重 100% 與 60%:
| 組合 | 持有 | 實質虧損機率 | 中位數 | 最差 5% 的門檻 | 最差 5% 的平均 |
|---|---|---|---|---|---|
| 股票 100% | 10 年 | 25.4% | 1.43 倍 | 0.59 倍 | 0.48 倍 |
| 股票 100% | 30 年 | 12.6% | 2.91 倍 | 0.63 倍 | 0.45 倍 |
| 股票 60% | 10 年 | 18.8% | 1.36 倍 | 0.77 倍 | 0.67 倍 |
| 股票 60% | 30 年 | 6.3% | 2.54 倍 | 0.93 倍 | 0.74 倍 |
兩件事值得注意:
- 持有三十年,中位數翻了好幾倍,最差 5% 的平均卻仍然低於本金。 時間把分布的中間推上去,沒有把左尾收起來。
- 股債比是調整左尾最直接的旋鈕。 股票從 100% 降到 60%,三十年的中位數只少一些,最差 5% 的平均卻從 0.45 倍拉到 0.74 倍。這正是前半段那句「用股債比調整風險」真正在調的東西。
模型的左尾比美股歷史厚:上面的歷史表裡,三十年的視窗一次都沒有虧損,模型卻給出 13%。兩邊都有理由:美股是一條事後走得特別好的路徑,三十年的獨立樣本也只有五、六段;模型則不知道任何特定國家的運氣。把歷史讀成樂觀的那一邊、把模型讀成保守的那一邊,比較接近誠實。
第四把:代價——把尾巴保掉要付多少
「時間會分散風險」是最常被拿來回應尾端風險的一句話。它對了一半,而另一半可以用一個價格量出來。
假設要買一份保險:持有 年之後,如果結果輸給無風險資產,差額由保險補足。這就是一個履約價隨無風險利率成長的賣權,代進 Black–Scholes 之後利率項會完全消掉(Bodie, 1995):
持有 1 年,虧損機率 42%、保費 6.8%;持有 30 年,虧損機率降到 13%,保費卻升到 36%。
兩條線的方向相反,因為它們量的是不同的東西。 機率只數「有沒有掉進尾巴」,保費同時計入「掉進去之後有多深」。持有越久,掉進去的機會越小,但留在裡面的那些結局越來越極端。市場對這件事的定價很誠實:如果時間真的消除了風險,長天期的保本保險應該越來越便宜,實際上剛好相反。
第五把:地點——時間治不好的那個尾巴
前四把都假設市場本身長期是好的。最後一把要問的是:押的是哪一個市場?
| 國家 | 期間 | 股票年化實質報酬 |
|---|---|---|
| 澳洲 | 1870–2020 | 7.2% |
| 美國 | 1870–2020 | 6.8% |
| 葡萄牙 | 1870–2020 | 0.9% |
一百五十年的持有期,夠長到讓前四把尺的問題都變小。但同樣一百五十年,好的市場與差的市場差了好幾個百分點的年化——這個差距持有再久都不會收斂,因為它不是波動,是那個經濟體本身的結果。而這張表本身還有存活者偏誤:資料裡的國家都是今天的已開發國家。
這把尺的解法只有一個,就是分散到多個市場。時間處理的是同一個市場裡的起伏,處理不了押錯市場。
單筆投入的尾巴,其實是「進場時點的集中」
把五把尺放在一起看,單筆投入真正多出來的風險很具體:它把整筆錢綁在同一個起點。 而第二把尺已經顯示,壞起點是成群出現的。
分批投入的作用,就是把一個起點拆成好幾個。它付出的代價也很具體:分批的那段期間,平均只有一半的錢在市場裡,放棄的是那一段的風險溢酬——這在我應該 All in 投資股票嗎與全書分批投入與單筆投入算過,期望值上單筆投入多數時候贏。
所以兩者的關係比較像保險:
- 分批買到的是起點的分散。 它讓「剛好在 1929 年或 2000 年一次投入」那種最壞的單點情境變得不可能。
- 它沒有買到尾巴的消失。 分批在一兩年內完成的人,仍然整段經歷了後面的十年;壞時代的群聚通常比任何分批期間都長。
- 它的保費是確定的,理賠是機率的。 如果這份保險是讓人在下跌時仍然留在市場裡的那個東西,它值得買;如果只是為了感覺好一點,它的價格偏貴。
理性的做法:把尾巴換算成目標的單位
風險在理性上的定義很樸素:目標失敗的機率,乘上失敗之後的後果。 標準差兩者都沒有直接量到。把上面五把尺接到這個定義上,會得到三條可以操作的規則。
一、用等待時間決定哪些錢不能放股票。 第二把尺顯示,美股歷史上約有 25% 的起點要等十年以上才永久站回本金。所以十年內確定要用的錢,不該讓它的安全依賴股票——不是因為股票期望值不好,是因為那個機率的後果無法接受。這一段在風險承受度是三件事裡是「能力」那一項的算法。
二、股票比重由尾巴決定,不由標準差決定。 第三把尺的表格說明,股債比真正在調的是左尾的深度。選比重的時候該問的是:最差 5% 的那個結局發生時,目標還成不成立? 如果答案是不成立,比重就太高,不管標準差看起來多溫和。
三、剩下的尾巴是溢酬的價格,而且要確認自己付得起。 第四把尺說明,這個尾巴沒有便宜的方法可以消掉——長期保本的保費接近本金的三分之一以上。所以它不是一個要「解決」的問題,是一個要事先接受的條件。真正要確認的只有一件事:尾巴發生的時候,不會被迫在低點賣出。被迫賣出會把一個可逆的等待變成不可逆的損失,那條分界線在股票跌很多就是風險很高嗎。
回到原本的問題
All in 比留現金有效率,這句話成立,前提要寫完整:
- 指的是可投資的錢全部進入組合,緊急預備金與近期要用的錢不在其中。
- 組合的股債比由尾巴決定,用最差情境下目標是否成立來檢查,不用標準差。
- 組合在多個市場之間分散,處理時間治不好的那個尾巴。
- 剩下的尾巴是事先接受的,而且已經確認那時候不必賣。
四個條件都成立時,「一次全部投入」與「分幾次投入」的差別,就只剩下一個期望值與起點分散之間的取捨,而不再是一個賭不賭得起的問題。
這篇的資料與模型各自漏掉什麼
- 歷史表與等待時間用的是 Shiller 美股月資料的實質總報酬,含股利再投入,未扣交易成本、稅與基金費用。滾動視窗彼此重疊,不是獨立樣本;三十年的獨立樣本只有五、六段。
- 美國是事後走得特別好的市場,這些數字應該讀成樂觀的那一邊。跨國比較用的是 Jordà–Schularick–Taylor 資料庫的長期年化報酬,同樣有存活者偏誤。
- 「永久站回本金」只收後面至少還有 25 年資料的起點,所以 2001 年以後的起點不在圖上;觀察到的最長等待約 20 年,25 年的門檻留了餘裕。
- 模型的部分假設報酬對數常態、獨立同分配、參數固定。真實的尾巴比常態厚,而且報酬可能有均值回歸;兩者對長期左尾的影響方向相反,本文沒有處理。
- 保本保費是理論價格,市場上不一定買得到這麼長天期的賣權;它在這裡的用途是量尺,不是建議。
- 本文不構成投資建議,也不推薦任何具體標的或投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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