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錢賠了會怎樣？把後果先寫一遍

「借錢賠了怎麼辦」這個問題值得認真回答一次，而且要在還沒有借之前回答。事後回答它的時間窗很窄——追繳的補繳期限以營業日計，而那幾天正好是資訊最亂、最不適合做決定的幾天。

所以把後果先寫一遍。這不是嚇人，是把一個模糊的擔憂換成幾個算得出來的數字。

順序是固定的

用融資買股票、標的一路下跌時，會依序發生四件事：

1. 維持率跌破門檻。 權益佔市值的比例低於券商要求。門檻算得出來：以維持率 25% 計，2 倍槓桿在標的跌 33.3% 時觸發。
2. 收到追繳通知，並且有一段以營業日計的補繳期限。 補的方式是匯入現金或補入擔保品；具體天數、計算方式與可用的擔保品由券商與市場規則決定，各家不同。
3. 沒有補足就強制平倉。 部位在當時的市價被賣出，順序與價格不由自己決定。
4. 賣出所得不足以清償借款時，差額成為債務。 這一步在跳空時才會發生，但它會發生。

第四步才是借錢投資與不借錢投資真正的分岔。前三步只是把一段帳面損失實現掉；第四步把一個資產部位變成一筆負債。不開槓桿的人不會走到第四步，這是曝險比 1 倍那條線的全部意義。

被追繳的那一刻，帳戶剩多少

追繳不是在快要歸零的時候才發生。以 2 倍槓桿、維持率 25% 為例，標的跌 33.3% 就會觸發，而在那一刻：

淨值只剩起點的 0.33 倍——標的還沒跌到淨值歸零的 50%，本金就已經只剩三分之一，而且是在最低點被結清。真正決定要不要賣的人，在那一刻不是自己。

損失的計價單位是年

百分比會讓人低估損失，因為漲跌不對稱。從 $D$ 的回撤回到原點需要漲

跌 20% 要漲 25%，跌 50% 要漲 100%，跌 70% 要漲 233%。把它換算成時間就更清楚了：

年化實質報酬 3%年化實質報酬 5%年化實質報酬 7%

這張圖是「賠了怎麼辦」最直接的答案：用時間補。 而時間是唯一一種買不回來的資源——這也是為什麼人生現金流那張表上，四十歲的一次大損失比六十歲的同樣損失更貴：前者有更多年可以補，但也代表複利被砍掉的那一段更長。

但債務不吃這一套

上面那張圖假設的是帳面損失：本金還在，只是變小了，市場漲回來它就跟著漲。

借來的錢完全不是這樣運作的。三個性質讓它成為另一種東西：

• 它不會因為市場反彈而變小。 股票跌了會漲回來，債務的餘額是一個契約上的數字，只會照利率累積。
• 它有固定的還款時程。 而還款時程不會配合市場的節奏。
• 它會壓低下一次的承受能力。 月付款是必須從資產或收入拿出來的錢，也就是風險承受度是三件事裡那個 $C_t$。它變大，可承受的回撤 $D$ 就變小。

第三點會形成一個正回饋，而且方向很糟：背了債之後，下一次下跌更容易變成被迫賣出；而被迫賣出又會讓債務佔比更高。 一次事件因此可以把一個原本穩健的計畫推進一條單向的路。

三個可以先算好的數字

不必等到事情發生。假設打算用 $L$ 倍的曝險，先把這三個數字寫在紙上：

一、觸發追繳需要跌多少。 用 $R \lt \dfrac{L-1}{L(1-m)} - 1$ 算。然後去看自己持有的東西歷史上跌過多少——如果門檻比歷史回撤還淺，追繳就不是尾部事件，是遲早的事。

二、被結清之後，用投資賺回來要幾年。 用上面那條式子。這是一個很有效的檢查，因為它把「賠 40%」翻譯成「10 年」，而人對後者的直覺準確得多。

三、用儲蓄補這個洞要幾年。 最簡單的一個除法。舉例來說，一個 150 萬 的缺口、每年能存 30 萬，就是 5.0 年——而且這幾年的儲蓄完全不會累積成任何新的資產，只是回到原點。

第三個數字通常最有說服力，因為它用的是「幾年不能加薪、不能換工作、不能生活升級」這種可以直接感受的單位。

「還有薪水可以還」要先檢查一件事

這句話的前提是：出事的時候薪水還在。而失業與股災傾向同時發生——這不是巧合，兩者有共同的原因（景氣、信用環境、產業循環）。

所以檢查的方式是問：自己的收入與持有的資產，是不是押在同一個經濟體、同一個產業、同一個循環上？工作與投資組合算的正是這一層。在科技業工作、持有科技股、又用融資放大，是把同一個賭注下了三次。

還有一個相關的檢查：能拿去補保證金的錢，本來是做什麼用的？ 如果那是緊急預備金，補進去的那一刻，家庭就同時失去了緩衝與部位——而那正是本金夠大就不怕槓桿嗎裡說的「把單一部位的風險擴散到整張資產負債表」。

一份可以事前寫下來的清單

專業機構在建立部位之前會做一件事：把最壞情境寫下來，並且事先決定好那時候要做什麼。這件事個人也做得到，而且成本是零：

1. 曝險比是多少？跌多少會被追繳？跌多少淨值歸零？
2. 收到追繳通知時，錢從哪裡來？那筆錢原本的用途是什麼？
3. 決定不補、直接被平倉的話，缺口多大？用投資補要幾年？用儲蓄補要幾年？
4. 那幾年之內，有沒有不能延後的支出（房貸、學費、長輩醫療）？
5. 如果同時失業，上面每一題的答案會怎麼變？

五題全部答得出來，還是決定要做，那是一個資訊完整的決定。答不出來就先不要做——不是因為它一定錯，是因為那時候並不知道自己在決定什麼。

這篇的計算範圍

• 追繳的門檻、補繳期限、可用擔保品與處分方式由各券商與市場規則決定，差異很大。文中的維持率是模型假設，不是任何券商的實際條件。
• 回本年數假設報酬穩定複利，忽略路徑與順序的影響。有提領時順序會另外改變結果，見序列報酬風險。
• 缺口與儲蓄的金額是為了示範算法而設的假設值，不對應任何實際情況。
• 未計入稅負、交易成本、滑價與跳空。四項都放寬之後，方向一致地更糟。
• 本文不建議使用槓桿，也不評論任何券商、商品或債務處理方式；涉及債務問題應尋求專業協助。